他摩挲着腰间玉佩,目光掠过案头圣旨。
端详朱允熥片刻,忽而话锋一转,“咱听闻乌衣巷里的面条,是用井水与粗磨面粉制成;而宫中的面条,取上等山泉配精研细面。”
“二者风味迥异。”
“咱这个泥腿子,就偏爱乌衣巷的滋味。”
“嚼着蒜瓣坐在门坎上,当年咱爹便是这般看着咱的!”
“熥儿,你随咱在外用餐多次,更中意哪种?”
朱允熥微蹙眉头,在这庄重时刻皇祖父为何谈及此事?
他深思熟虑,虽知其中必有深意,但察觉并无陷阱后答道:“孙儿更喜市井风味。”
“充满人间烟火气!
“允炆呢?你偏好何种?”
朱允炆顿时面红耳赤,嗫嚅道:“孙儿孙儿未尝过乌衣巷的面食。”
朱元璋颔首道:“原泰身为都察院风宪官,向来刚直不阿,今日竟为皇孙请赏,可见熥儿所为,确实深得人心!”
“好!”
朱允熥躬敬跪于丹墀之下。朱允炆此刻唯有暗自祈祷,盼朱元璋莫将吴王之位赐下。
如此尚可周旋。
“阿弥陀佛!”
“无量天尊!”
若真灵验,他不介意连西洋神明也一并供奉。
李贯低声宽慰:“殿下,应当不是吴王爵位。册封藩王自有典制礼仪。”
“若皇上今日不明言,而命礼部筹备,那才可能是吴王之封。眼下”
朱允炆稍感安心。
只要不是吴王爵位,其他赏赐皆不足惧~
即便赏赐十万贯宝钞,他也不会心动。
圣贤有云:钱财乃身外之物!
明朝立国时,因秦始皇传国玉玺失传,朱元璋遂命人镌刻十六方玉玺。
各处用印皆有定规!
册封藩王用“皇帝亲亲之宝“;出兵征讨用“皇帝行营之宝“。
而这“奉天之宝“,地位堪比传国玉玺,除祭祀、钦点状元及册立皇后外从不轻用!
此刻取出这方玉玺意欲何为?
群臣皆揣测不出圣意!
宋和自司礼监恭奉“奉天之宝“而来,只见朱元璋展空白圣旨,郑重钤印!
随即将圣旨卷起递予朱允熥!
“熥儿,朕暂将天子权柄赐予你!”
“即便你自封皇太孙,朕也认!”
“今日朕心甚悦,要写什么,全凭你心意。”
朱元璋言罢轻拍其肩,整理绯色龙袍,朗笑转身离去。
满朝哗然!
“什么!!!”
朱允炆失态惊呼,奉天殿霎时如沸水翻腾。
这般赏赐,实在超乎想象!!
这着实是一份前所未有的恩赏!
将帝王权柄暂交皇孙执掌,唯有洪武大帝朱元璋方能构想得出,也独有他具备这般魄力。
那些穿越话本总热衷于推行君主立宪,仿佛每个主角都甘愿自缚手脚!
此等想法实是低估了皇权的可怕之处。
生杀予夺,尽在掌中。
“这”
朱允炆嫉妒得双目赤红,鼻息粗重难平。
朱元璋方才明言,任凭朱允熥心意填写,想写什么便写什么!
“陛下此番当真慷慨。”
连黄子澄都不禁感叹,朱允炆追问道:“黄先生若是得此圣旨,会填写什么?”
“自然是册封殿下为皇太孙!”
“不过还需考虑周全,为安抚朱允熥,当同时册封其为吴王。”
“以此向陛下展现兄弟情深。”
齐泰不以为然地摇头:“打蛇须打七寸,取胜当求全功!岂有胜券在握却提拔对手之理?”
“依我之见,直接写明册封殿下为皇太孙便可!”
“不可不可,如此恐招天下非议。”
齐泰对黄子澄这般优柔颇感无奈。究竟是何种缘由,令你连设想都如此保守!
这倒也符合黄子澄一贯性情,史上削藩时他将周王、齐王、谷王尽数革爵,事后却还自欺欺人地颁旨抚慰燕王。
此等脱裤子放屁的行径,唯他做得出来。
齐泰手段虽狠辣,却也在战略上犯过致命失误。
李贯进言道:“殿下,陛下绝非此意!学生以为,圣上乐见二位皇孙角逐储位。”
“故而这道空白圣旨,不过是为朱允熥培植势力行个方便。”
“譬如将杨士奇擢升为户部侍郎,或封茹嫦为太子少保之类。”
茹嫦恰好踱步近前:“咦,此议倒是不错!”
朱允炆面色顿时如便秘般难看,这般窃听岂是君子所为?
“茹大人此举有失体统吧。“黄子澄讥讽道,“满脸市井之气,全无大臣风范!”
“总比你这伪君子强,瞻前顾后,既当婊子又要立牌坊!”
令人作呕!
“你这混帐!”
黄子澄勃然大怒,可见茹嫦又摆出撩阴脚的架势,当即怂了。
“要我说,这道圣旨合该写上将兵部尚书茹嫦凌迟处死!”
茹嫦反唇相讥:“纵使我死,也要拉你垫背!”
原泰上前朝朱允熥遥遥施礼,表明避嫌之意。
“微臣身为风宪官,不便与皇孙私相授受。但臣万万没料到,陛下竟会赐下如此恩赏!”
“还望皇孙慎重行事,莫要填写有损国体之事。”
周观政提醒道:“杨士奇虽立大功,毕竟初入仕途,户部主事之位于他正相宜。”
“殿下当思量朝政尚有那些缺失亟待补正!”
“这道圣旨正当其用。”
周观政最忧心的便是朱允熥一时冲动,将他麾下众人皆擢升为太师。
纵使得居高官,恐怕死期亦不远矣。
刘三吾同样颔首:“老臣恳请殿下三思。”
詹徽打趣道:“若殿下真要安排,不如将杨士奇调任吏部,臣这里也需人才。”
“休得胡言!!”
“官职迁转自有天意!”
“即便调任过去,陛下随时可下旨调回,你能奈何?平白浪费这难得机缘!”
朱允熥向诸位老臣拱手:“诸位先生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这道空白圣旨诱惑实在太大!
他必须谨慎斟酌。
朱允炆近前道贺:“恭喜三弟,今日凭《农政全书》与《司农八法》赢得皇祖父青睐。”
“那道空白圣旨,定要仔细思量,莫负皇祖父厚望。”
望着朱允炆强作淡然却难掩渴望的神情,朱允熥几欲失笑。
周观政见状大为不悦:“殿下,今日课业时辰已到!”
“因早朝耽搁,今日需补足一个时辰。”
朱允炆顿觉天旋地转。
该死!这算什么老师!朝堂上拼命为朱允熥说话,散朝便来为难我!
在他心中世间非友即敌,却不知周观政向来只认事理。
朱允熥做得出色自然赢得嘉许,绝非出于私心偏袒。
周观政冷笑三声:“殿下近来病痛频发,臣家中恰养着一位良医,请殿下移步诊治。”
你竟私养医师?
考虑得未免太过周全!
黄子澄急道:“江湖郎中岂能为殿下诊病?还是宣宫中”
话音未落便见周观政从袖中抽出那只龙纹靴,“黄子澄,你要阻挠?”
“这”
“不敢!”
“但殿下若有闪失,你难辞其咎!!”
“本官自会担责!殿下,请!”周观政铁面无私,朱允炆只得认命,被拽走时哀怨地望向黄子澄,眼神如望夫石般凄楚,恰似被卖入青楼的良家女,眉宇间只透出两个字!
“救我!!”
黄子澄虽心焦如焚,却无能为力。
“珍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