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烈的对比象两把钝刀子,在她心上来回地割。
吴硕伟,年纪轻轻,是厂里的技术员,前程一片光明,现在又能得到大领导的赏识,穿着体面的中山装,提着重礼,去那样的“大户人家”赴宴。
而自己的丈夫贾东旭呢?
她不用回头看都知道,此刻肯定还歪在屋里的炕上,正为从傻柱那儿讹来的五块钱沾沾自喜。
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
秦淮茹心里绞着疼,自己当年,究竟是图了什么,又错过了什么?
“贼眉鼠眼地看谁呢?”
一个尖厉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背后响起。
贾张氏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,象个影子一样杵在秦淮茹身后,一双三角眼正恶狠狠地盯着她。
秦淮茹被吓得一哆嗦,赶紧低下头,用手背胡乱抹了下脸,慌乱地回道:“没……没看谁,妈。”
“还敢跟我撒谎!”贾张氏冷笑一声,声音拔高了八度。
“刚才吴硕伟那个死绝户从这儿过,你那眼珠子都快粘人身上了!当我瞎啊?”
“妈,你别瞎说!”秦淮茹的脸“刷”地一下全红了,又羞又愤,声音都带了哭腔。
“我……我都是结了婚的人了,怎么会……我就是看他穿得好,多瞅了一眼。”
“瞅一眼?我看你是后悔了,心野了!”
贾张氏上前一步,指着秦淮茹的鼻子骂道:
“我告诉你秦淮茹,你生是我们贾家的人,死是我们贾家的鬼!你要是敢有半点对不起东旭的心思,我先打断你的腿!”
这威胁说得又狠又实,让秦淮茹气得浑身发抖,胸口堵得喘不过气。
可面对这个撒泼耍横的婆婆,她一句话也不敢反驳。
所有的委屈、愤怒、不甘,最后都只能咽回肚子里,化作无声的泪水,混着洗衣水流进下水道。
她重新抓起一件衣服,机械地、用力地搓洗着,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出路。
贾张氏盯着吴硕伟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,浑浊的眼珠在眼框里转了几圈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。
忽然,她嘴角咧开一个没有温度的笑,一个毒计冒了上来。
她立刻转身,也不管院里还有没有别人,快步走回屋,对着炕上哼着小曲儿的贾东旭喊:
“东旭!快出来,妈跟你说个要紧事!”
贾东旭懒洋洋地从屋里挪出来,一脸不耐烦:
“什么事啊妈?火烧眉毛了?”
贾张氏把他拽到门后,压低了声音,象一条吐着信子的蛇。
“我刚看见吴硕伟那小子出门了,穿得人模狗样的,说是去娄家吃饭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看着儿子那张懵懂的脸。
“我琢磨着他这一去,晚上不一定能回来。就算回来也得是后半夜了。他那个家,不就空了?”
贾东旭还是没转过弯来,挠了挠头:
“空了就空了呗,跟咱们有啥关系?”
“你这个榆木脑袋!”贾张氏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儿子的额头。
“他家没人,咱们不就能干点事儿了?你忘了你上次怎么被他坑的了?这口气你咽得下?”
贾东旭眼睛一亮,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:
“妈,你的意思是……趁他不在家,咱们……”
“对!”贾张氏脸上浮现出阴冷的笑,她凑到儿子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起来。
“……咱们就偷偷溜进去,把他家那点白面、棒子面,还有那块肉,都给拿过来。拿完了还不算,你听我说,咱们再找个破碗,或者偷邻居一只鸡,杀了以后把血抹他屋里,再把鸡毛扔一地。然后咱们就去派出所报案,就说他偷东西,搞封建迷信,给他扣个大帽子!”
“扣帽子”是那个年代非常严重的一种整人手段。
一旦被扣上“小偷小摸”、“破坏分子”甚至更严重的政治性“帽子”,轻则名誉扫地,在单位抬不起头,重则可能被批斗、开除公职,甚至送去劳动改造,一个人的一辈子可能就此毁掉。
贾张氏的计谋,远不止偷东西那么简单,其内核是“陷害”和“污名化”。
“妙啊!妈!”贾东旭听完一拍大腿,激动得脸都红了——那动作模样简直就是翻版的贾张氏。
“这招太高了!不但能拿他点东西解解恨,还能让他身败名裂!看他以后还怎么在院里当先进,怎么当技术员!”
“哼,这就叫以其人的什么,还什么其人之身!”贾张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。
“等他从娄家风风光光地回来,一进门,就等着吃官司吧!”
“是‘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’好好好!”贾东旭虽然有点嫌弃自己妈的刻意装文化人,但还是连连点头兴奋地搓着手
“总算能出这口恶气了!妈我有更好的主意,傻柱前天不是我们也”
母子俩在门后嘀嘀咕咕,谋划着名卑劣的诡计,两人脸上都挂着即将得逞的笑容。
他们没注意到,就在他们回屋密谋的时候,住在后院的三大爷阎埠贵正端着个茶缸子从外面回来。
路过贾家门口时,听到里面贾张氏那标志性的尖刻嗓音,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,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。
贾家母子那些阴险的盘算,一字不落的全被他听进了耳朵里。
阎埠贵端着茶缸子的手顿了顿,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。
……
再说吴硕伟,他迈出四合院的大门沿着街道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供销社。
供销社,全称“供销合作社”,是计划经济时代最重要的商品流通渠道。
从油盐酱醋、烟酒糖茶,到布匹农具,城市和乡村居民的绝大部分生活用品都需要在这里购买。
很多紧俏商品,比如好烟、好酒、细粮、肉类,除了要钱,还需要相应的票证(布票、粮票、肉票等),是权力和稀缺的像征。
他心里清楚,去娄家那种干部家庭赴宴,光带点自己做的吃食显得不够正式,还得配上烟和酒--这才是那个年代最体面的“硬通货”。
他走进供销社,一股煤油、肥皂和干货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高高的木制柜台后面,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售货员正靠着货架,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喝水,眼皮都懒得抬一下——对走进来的顾客视若无睹。
这副态度,在此时的国营单位里再常见不过。